先來回顧一條新聞。
2016年5月30日,內蒙古自治區巴彥淖爾市人民檢察院對故意殺人偽造礦難騙取賠償款系列案的74名被告人依法向巴彥淖爾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
起訴書指控艾汪全、王付祥等74人在山西、陝西、河北、甘肅、新疆、內蒙古6個省區故意殺害17人偽造礦難,騙取賠償款,涉嫌故意殺人罪、詐騙罪、敲詐勒索罪、 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職務侵占罪。
看到這條新聞,第一反應:13年前的電影《盲井》在現實里上演了。
《盲井》是導演李楊的人生第一部電影,改編自劉慶邦的小說《神木》,原型是1998年潘申寶、余貴銀團伙偽造礦難殺人詐賠案,此案共致死52人。
看過《盲井》的人(儘管以盜版形式),都被其中放大的粗糲的社會現實、人性之劣驚到。
《盲井》也是王寶強參演的第一部電影。
宋金明和唐朝陽都是礦上零工,真正營生卻是誆騙同行下煤窯,在深井中突施黑手,再偽造礦難現場,以死者親屬身份向礦主騙取撫恤金。兩人連連得手後,瞄上了十六歲的流浪少年,「點子」(王寶強飾)。
或許是「點子」的聰善激發了宋金明蟄伏的父愛,或許是忌憚於那些井下屈死之魂,他向這個冒認的「侄子」一直下不去手。結尾宋金明和同夥「狗咬狗」,一同葬身礦井深處,僥倖逃出的「點子」反而獲得了幾萬元的傷害賠償。
當時,礦難甚少在新聞報道中出現。《盲井》卻以仿紀錄片的形式,展現了國內非法煤窯罔顧礦工安全、草菅人命、欺上騙下的現實。
更展現了兩個同樣被礦主盤剝的礦工,利用礦主賠償受難家屬以隱瞞礦難的機會,做起私吞賠償金的生意。
人性之惡,電影未給掩飾。
影片還不乏直剌剌的民工召妓畫面。
拍攝電影前,為了更好地理解現實,李楊花了4個月,跑到寧夏、河南、山西、陝西、河北等地的20多個煤窯實地了解,跟隨礦工深入礦井底部,全片也是在礦井底下實景拍攝。
演員一邊拍攝,一邊飽受礦洞坍塌的威脅。大家總感覺拍攝過程是在賭命,甚至非職業演員出身的女主角中途不辭而別。
最終電影獲獎無數。2003年2月,《盲井》在柏林電影節上,力挫張藝謀的《英雄》,收穫「最佳藝術貢獻銀熊獎」。它還被法國的專業電影雜誌,選為該年世界10部最佳影片第二名。影片拍攝條件的艱辛、資金窘迫等酸楚,被其後狂攬一連串世界級大小獎項的狂喜所取代。
李楊
但很快導演李楊高興不起來了。回家後,得知影片在國內已禁。相關部門領導的態度是,這是一部「非法」電影。違反的是國家廣電總局下發的《電影劇本(梗概)備案、電影片管理規定》。規定說,「未經備案的電影劇本(梗概)不得拍攝……」——中國電影在拍攝前如果沒有報備,並拿到「拍攝許可證」,就像新生嬰兒沒有戶口。
直到現在,在豆瓣電影上,搜索「盲井」,也出現「頁面不存在」。因為《盲井》,李楊也被禁拍3年。
對於導演李楊,國內有種說法:可能是在中國市場中最被低估的導演。
坦誠來說,《盲井》畫面拍得很粗,但李楊講故事的能力,敘事節奏,挑選本子的眼光,無不顯示出一個成熟導演所該具備的特質。
柏林電影節主席曾評價《盲井》:「這是一部好電影,它立體地展現了中國電影,除了張藝謀、陳凱歌以外,另一個側面。」
《盲井》只是李楊的處女作,卻橫掃世界30多個大小獎項,熱得燙手;「回家」時遭遇冰封,且本人受禁3年,這反差的際遇又成就《盲井》成為中國迄今最流行的地下電影,李楊也因此被貼上「批判現實主義導演」的標籤。
禁令3年之後,李楊開始籌拍他第二部影片《盲山》。《盲山》來自中國長期存在的拐賣人口的現實。這也是之後10年里,他唯一拍的一部盲系列電影,豆瓣評分8.1分。
早在九幾年從德國回國時,李楊就震驚於「拐賣婦女」的報道。之後這個故事一直留在腦海里揮之不去。遭遇了《盲井》被禁,拍之前,李楊特意說服自己,「這個題材,報紙、電視廣播都說了,我想應該是『安全』的吧。」
為了獲得「真實」,李楊數月輾轉在人販子、買家、被賣當事人之間;他在隨時要跳出的憤怒和需要不動聲色了解事實的情緒之間不斷掙扎,而憤怒總是不得不妥協於理智。
越深入實地調查,收集故事的真實背景和素材,李楊越激憤於所了解到的真實:現在在中國,我們會治罪拐賣婦女的人販子,可是買人的人、那些幫凶,他們有罪嗎?他對女的實行強姦,有罪嗎?——法律上有這些規定嗎?只要當事人覺得這種「惡」不會被懲罰,他的「惡」就會泛濫。如果這些沒有解決,買方市場永遠存在。
顯然,許多觀眾還不習慣直面這種真實。被放到陽光下的「現實」顯示出更加大的力量。《盲山》公映後,遭遇到了《盲井》沒有碰到過的「反擊」:許多人在網上留言說它「給中國抹黑」,「醜化了中國農民」,還惡狠狠地說「去死吧」。
導演自嘲說自己這是「花錢找抽」。他說「但這並不等於我錯了」。電影的所有細節情節全部取自真實的素材,「我不認為這是『給中國抹黑』,這個黑就在那,我只不過把它放大、說出來了」。
《盲山》入圍了第60屆戛納電影節「一種關注」單元。去參評各大電影節獎項的《盲山》,結尾和公開放映的完全不同,其中海外版本,被拐賣的女主,殺了人被警察帶走——將難逃牢獄之災。畫面直刺刺,讓人看了沉重。
後來,李楊的消息越來越少了,盲系列第三部——《盲流》目前未見。
去年,因為一部名為《嫁給大山的女人》的電影,被拐賣女性郜艷敏被推上風口浪尖,這也使得《盲山》時隔多年,被拿出來討論了一番。今年,遭禁的《盲井》,又以更殘酷的現實回歸人們的視野。
在內蒙古自治區巴彥淖爾市烏拉特中旗石哈河鎮,大安鑫海鐵礦內,4人為製造「礦難」,以暴力手段致人死亡,然後詐騙賠償金。
上述4人均非初次作案,他們身上都背負著多條人命,在供述中牽扯出另外34人,這34人又繼續供述,最後警方確認共有74人涉案。
現實里,人性之惡在礦井裡野蠻生長,只是「被沉默」的電影《盲井》依然「被沉默」。
有好幾年,礦難不再那麼頻繁地出現在公眾視野里,特別是,要求礦主和工人一同下礦井的規定出台後,礦難數量大幅減少。
但「故意殺人偽造礦難騙取賠償款」系列案件,讓人驚醒:既然這麼多「人造礦難」可以隱瞞,那麼真實的礦難呢?
這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盲井」式黑色產業鏈的存在,不是因為這些人看了電影《盲井》,而是因為團伙偽造礦難殺人詐賠案件,二十年來從未消失過。
不講「政治正確」的《盲井》充其量只是對現實的再現而已,它是帶來壞消息的信使,屏蔽了壞消息,其背後的傷疾並不會自動痊癒。但是,似乎壞消息現實里可以有,電影里不能有。
《盲山》運氣比《盲井》好一些,2007年上映後,李楊曾感激「環境」變了,並對《盲井》將來從地下走到地上,充滿希望。不過以現在來看,至少近十年間,並未發生太多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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